【城市故事】倉愷:「黎明新村」與「黎明溝」的黎明?

原文載於獨立評論@天下

暫獲保留的黎明主溝,後方高樓為臺中市七期重劃區。

1950 年代起,臺灣省政府為避免戰爭造成政府機關的一次性毀損,開始推動「疏遷計畫」將省政府移到中臺灣。為了安置南遷的員工及其眷屬,陸續興建了數個新市鎮。第一個是落成於 1956 年在霧峰的「光復新村」,作為示範用途規模較小。隔年在南投竣工的「中興新村」不僅規模較大,辦公與住宅合一的整體社區設計也反應當時的造鎮企圖,至今仍是熱門的旅遊景點。1960 年代延續此一需求先後在台中市北屯區和西區興建「長安新村」與「審計新村」,最後一個大型社區則是建於 1975 年在南屯區的「黎明新村」。

黎明新村不僅延續省府新村低密度高綠地的空間原則,種種生活機能在社區內亦是一應俱全。與其他省府新村不同之處在於,累積 20 年經驗居民面臨的種種問題,黎明新村能在設計時就竭力避免。舉例而言,先前的眷舍產權多屬於省府公家單位,但黎明新村的居民在一開始就擁有房屋與土地的產權。因此在其他省府新村遭逢迫遷與強拆時,黎明新村依然能以它固有的姿態,安適生活。

黎明新村旁的黎明溝

先天優良的基因卻不能確保黎明新村免於外在威脅。2004 年臺中市政府解除後期發展區的開發禁令,更名為整體開發單元的後期發展區得以進行市地重劃,從此土地重劃在臺中市方興未艾。除了市政府主導的公辦重劃,政府亦獎勵民間單位自行選定開發範圍進行自辦重劃。總面積達 1437 公頃的整體開發單元可分為十四個單元,其中九個為自辦重劃區。其中,自辦重劃此一制度比起公辦重劃又引發更多爭議。例如,自辦重劃的門檻不高,只需土地所有權人過半同意,重劃面積過半即可,導致財團在重劃會中安插人頭的現象屢見不鮮,小地主在重劃過程幾乎被徹底邊緣化。外加市政府的默許失職,財團實質掌握重劃會,進而主導土地重劃。

黎明新村雖然不在重劃範圍內,但隔著黎明溝主要水道與南側支流緊鄰單元二自辦重劃區。在南屯區尚未開發仍是綠稻一片時,黎明溝就是灌溉的水源;當水田一一被填平時,黎明溝仍肩負防洪要責。隨著單元二自辦重劃如火如荼的展開,在 2009 年底社區居民卻偶然發現重劃會計畫將黎明溝主要水道廢除填平,一時群情譁然。隨即展開一連串集結抗爭,換得市政府明確承諾「樹不砍、溝不蓋」,並於都市計畫委員會中通過保留 400 公尺溝段的決議。居民獲得初步成果,抗爭暫歇。

將黎明溝南側支線改道至黎明社區範圍內公聽會。(圖片來源:黎明新村同攝會

原以為自辦重劃會與黎明新村已無糾葛,2011 年底居民又發現重劃會企圖將黎明溝南側支流填平改道至黎明新村內,臺中市政府水利局甚至於 2014 年初的會議中決議將原先兩公尺寬的溝渠改為沿著社區道路的 90 公分寬地下排水道。重劃會中的開發公司不諱言,這項決議是「為了將來的地主,創造一塊完整的建築基地」。居民抗爭再起,陳情臺中市政府肩負起整合重劃會與社區居民各方意見的責任。地政局的回覆卻又把權責丟給重劃會。束手無策的居民於 2014 年 9 月 26 日晚間自行籌辦公聽會,邀集水利、地政與法律等專業者與兩百多位居民商討黎明溝的解決之道。

草率的水理分析將溝渠變為建地,但仍是無法掃除居民對日後暴雨來臨時淹水的擔憂。且因重劃會阻斷南側支流的下游,無法排出的水已散發惡臭,鄰近屋舍下雨時也飽受淹水之苦。黎明溝對居民而言,除了防洪的身家安全考量外,更是社區認同中不可剝奪的象徵。早期的黎明溝因為沿途工廠的汙染,水質惡臭令人不敢接近。但經過社區志工親自下水的整治與持續的維護,黎明溝蛻變為飛鳥與游魚棲息的生態系統。黎明溝不僅是凝聚社區意識的具體場域,串起了居民也連結了人與其他生物的和諧互動模式,在一片水泥柏油地景中的臺中更是難得一見。

黎明溝南側支流,民房牆上還有改道後水溝施作記號。

重劃下的臺中新面貌

黎明溝河堤與單元二廣告看板。(圖片來源:黎明新村同攝會

臺中市不斷以國際化城市自居,大規模的土地開發不僅剷除長時累積的文化地貌,對鄰近的社區完整性也構成尖銳威脅。到底誰才能決定城市的未來想像?現有的制度是否又提供城市居民參與或發聲的空間?如果答案為否定,大臺中的土地不正義就會是每年重播的悲劇。

現今其他的省府新村大多遭逢迫遷與強拆的命運,光復新村中興新村以文化資產的方式保存部分景貌,審計新村試圖以文創基地的新身分重新出發。黎明新村仍有居民生活其中,它絕不可能也沒有必要成為凝固於一瞬歷史斷面的空間木乃伊,保有它能自主呼吸成長的社區有機體才是符合城市價值的關鍵。

曾有「文化城」歷史地位的臺中已然成為一個有過去但沒記憶的空洞城市。大台中,實現中?還是淪陷中?


分類:城市故事
標籤:黎明新村, 單元二自辦重劃, 南屯區, 城市故事

發表迴響